Jaguar 小姐

文化衝擊，是每個留學生必然遭遇的事情。

我們習慣台灣的生活與思考模式，如今來到不同國家，面對全然不同的想法與做法，難免在一開始感到不知所措，覺得處處格格不入，嚴重的時候，甚至產生被欺負或被歧視的感覺。

在法國生活一年多，漸漸了解他們的邏輯。若要在這裡活得如魚得水自由自在，就該明瞭法國模式，不高興的時候，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。心裡取得平衡，自然不會產生無謂的壞情緒，從而活得更像自己。

說起來，法國人普遍自我，有時候他們自私起來，會叫人抓狂起笑；而台灣人普遍較為別人著想，有時候我們謙讓起來，也會令法國人絕得沒有必要。我們會譴責法國人的自私，但其實想想，全法國都自我中心，所以在法國，自我中心是會被體諒與接受的；然而在台灣人的價值裡，自私會被社會唾棄，因此我們總是替別人著想卻忘了自己。因此如果用台灣標準來看法國，當然無法理解法國人某些行徑，若我們過度維持台灣人的熱心慷慨體諒謙虛，肯定在法國活不下去。

剛來的時候，我極度討厭法國人某些行為態度。也許因為艾克斯是個小城的關係，有些法國朋友常常不先打電話來告知一聲，直接就來你家按門鈴。在不知道是誰的情況之下，我只好接起話筒，面對朋友想上樓拜訪的要求，維持著台灣人不好意思拒絕別人的個性，隨他們打擾兩三小時，擾亂我的生活作息。這些法國朋友兩手空空的來，我又拿出台灣人好客的個性，招呼這招呼那，果汁可樂免費招待，若剛好在晚餐時刻來訪，理所當然地問他吃了沒，如果還沒吃，就順便招待家常便飯。幾次下來，老覺得自己被當成人民公社，沒得吃沒得喝，就來這裡接受熱情款待。他們自我中心，接受款待無數次，從來不會想到自動帶點飲料零食來，而我又不像他們那樣沒禮貌的直接按電鈴，即使去拜訪，從來也不會問我渴不渴餓不餓，因此心裡感到不平衡，開始獨自生悶氣。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朋友身上。一個大陸女孩，去到法國朋友住處聊天，從頭到尾連一杯水都沒有，當時正值晚餐時刻，那個法國女孩逕自到廚房裡煮麵，煮完了就端到大陸女孩面前吃了起來，連問都沒問。還有一個台灣朋友，相當慷慨好客的邀請法國朋友到家裡吃了幾次飯，對方從來沒回請過，後來甚至打電話要那位台灣朋友送飯到他家裡面，搞得她自覺被當成免費食堂還貨送到家。有一次，我終於忍不住向法國朋友抱怨，為何你們來訪從不先打電話約時間，總是直接按電鈴，愛來就來，毫不考慮別人的情形。我朋友回答說，他們常常臨時起意，心情好就來按電鈴，但是如果你忙，就直接拒絕啊，他們根本不會感覺受傷害。現在我知道，因為他們自我，所以也能接受別人自我，來訪被拒是理所當然的事情，不必怕拒絕他們而感到不好意思，更不用擔心因此失去一個朋友。他們即使約好了見面時間，也會在前幾分鐘打電話來取消約會，原因可能是天氣不好心情不好，一點也不覺得抱歉。所以現在如果有人按電鈴，我心情好就開門，心情不好就當做沒聽見，或者強調以後如果要來拜訪，請先打電話預約。他們如果來了，我也不想主動噓寒問暖送茶送飯，以免再次覺得自己是笨蛋。有來就有往，沒來就沒往，這很公平，也很實在。

在台灣，也許是看多了日劇，我們似乎很習慣把「對不起」當成發語詞。去辦個事情，開頭第一句話就是「小姐，對不起，我…」。法國人很少說「對不起」，因為對不起代表他承認自己有錯，從而有責任義務，因此除非他承認自己有錯，否則頂多pardon，而不說excuse-moi。有一個台灣女孩，因為在日本待過一段時間，所以講起話來更是對不起連連，開口第一個字就是excuse-moi。有一回跟她還有她的法國朋友一起吃飯，席間，她仍是開口閉口對不起，她朋友終於忍不住開口：「妳又沒有做錯事，幹嘛一直對不起？」她聽了，又馬上「對不起」。其實我們說「對不起」並不在要求別人的原諒，只是一種語言習慣，但對法國人而言，過多的對不起顯得奇怪，因此我也修正講話習慣，除非真的做錯事，例如路上撞到人，否則絕口不提「對不起」。

不知不覺中，我已經習慣了法國模式，應對進退顯得很「法國」，也因此讓從台灣來玩的朋友大吃一驚。首先，他們要租車去玩，我負責訂約與溝通。拿車當天，接待我們的A先生拒絕我們直接把車停在附近停車場此種還車方式，準備打發我們上路。我拿出用法國人對抗法國人的把戲，指著後面的B先生說：「昨天有位先生明明說我們可以那樣子還車」，但A先生仍舊堅持不依，B先生若無其事的走過來，對著A先生說：「我們可以接受客戶把車停在停車場，把鑰匙放在門上的小箱子裡還車，難道你不知道嗎？」A先生聽了趕忙笑嘻嘻地說沒有問題，你們只要把車停在那裡鑰匙放進箱子就可以，變臉之快，令人詫異。接著，我們租的車被卡在兩台併排停車的位子裡出不來，轉回去問A先生，他竟然說那不是他的車，他不管。我指著其中一台大喇喇寫著某某租車公司的小貨車說，那不是你們公司的車嗎？他才去拿鑰匙來開。我們上了車，還在熟悉操作方式時，移車的A先生走過來說：「麻煩你們快一點，因為我在前面等」。被他搞得很煩的我，臉上一邊笑嘻嘻地對他說：「我們要走了，要走了」，等窗戶一關，照樣對朋友說：「不用管他，我們慢慢來，調好照後鏡，不然很危險」。朋友因為不好意思讓他等，所以匆匆忙忙地把車開上路。到了自助式加油站，我們排在一個法國女士後面，她慢條斯理的加完油，好整以暇地踱步到站內去結帳，車子還停在加油口。等了兩分鐘，她手上提著餅乾飲料出來，顧盼生姿地開車門，緩緩地離開。這時候我朋友忍不住了，開始抱怨?什麼法國人都這麼自私，明明知道後面有人在等，還有心情買餅乾。我說，在法國就是這樣啊，凡事以自己為優先，所以輪到我們加油，我們也可以在裡面買餅乾慢慢來，即使後面有人在等，也不用管他，他們也不太會抱怨，因為這套機制在法國是可以run的。就如同剛剛在租車公司一樣，雖然他要我們快一點開出去，但是才剛拿到車，我們本來就應該好好熟悉車子操作，所以我才會說我們慢慢來，不用管他。才來幾天的朋友，一時間受到強烈衝擊，不敢相信法國人為何這樣，因為我們總是考慮別人的時間，盡量不製造別人的麻煩。

後來朋友們也開始觀察法國人的做事方式，漸漸了解法國自我的一面。朋友問我，在超市結帳是不是必須把錢結清才可以裝袋？因為他們觀察法國人總是等付了錢以後才開始慢慢裝東西。我說不是，那是因為他們自我，什麼事情都慢慢來，明明可以一邊裝袋一邊結帳，但他們總是把兩件事情分開，也不管後面隊伍排得老長，自己方便就好。朋友笑出來，他說因為當時不清楚狀況，所以也學他們結了帳才裝袋。他們不知不覺也「欺負」到後面排隊的人，但沒有人會抱怨，因為在這裡就是這樣，沒人會嫌你動作慢。我們走在路上，常常看見小小的路上，車子大排長龍，原因只是因為前面有台車擋住，裡面的人不知道在何處，連雙黃燈都不打，大家都慢慢等，偶爾有不清楚狀況的人會按喇叭，但沒有人會下車爭論。他們說，今天在路上也看到同樣情景，一個女士開車經過一群朋友，便在路中央停車，下車與朋友寒喧聊天，後面的車雖然臉色很不好看，但卻也熄火停車，等待前面那位女士的長舌。

所以我們不必抱怨法國人自我，因為在這裡，你的自我是會被尊重的。人有自我的權利，當法國人自私地以個人為優先，你當然也可以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」，把台灣人可愛的體諒謙讓通通收起來，好好地享受個人至上的快樂。別人的死活？管他的！自己最重要！等我們回台灣再好好地展現美德吧！

 20040507